期數 : 750
發行日期 : 2011/5/9
作者 : 口述/施崇棠 整理/賴筱凡
施崇棠:不說大道理 日常生活就是最好的身教
苦日子磨練我們一家人的韌性

 

母親之於華碩董事長施崇棠而言,是形塑他做人處世、面對人生的基礎。

母親從小教他「吃虧就是占便宜」,讓他日後處世養成堅韌的性格,學會「堅守正道」。

 

又是一個工作到深夜的夜晚,這天晚上,華碩董事長施崇棠沒急著準備休息,而是屏氣凝神,在腦中一遍遍的想著他的母親,提起筆來,母親的一舉一動,兒時的回憶,恍如昨日。

施崇棠難得談母親對他的影響,他接受採訪時,說了許多小時候的故事,從這些故事中,我們看到他母親平凡卻偉大的一面。他說,母親對他說的道理不多,因為母親的身教已經教會他許多。以下是談及母親的摘要:

俯瞰著關渡平原,桌上擺滿各類的書籍,最近我們在推設計思惟(design thinking),看的都是一些有關設計概念的書,辦公室後方小房間裡,我經常在那裡打坐,牆上掛的是媽媽寫給我的書法,上頭寫著「悲憫眾生,了明業力;決斷運命,超脫生死」,經常就是邊看著媽媽的書法邊打坐。

一場火災 看盡人情冷暖

 

你問我媽媽的形象,其實就像導演吳念真拍的那部短片「台灣女人」,什麼工作都攬在自己身上,要顧裡面也要顧外面,媽媽瘦瘦的,不太計較穿著,有好的東西都先給小孩,就像「台灣女人」裡講的:「好飯、好菜,先給翁婿兒子孫,自己甘願菜尾菜湯拌飯吞(台語)。」

我們家其實算是公務員出身,爸爸商科畢業,還曾拿到全省心算冠軍,可是別人都進了銀行當襄理、經理,因緣際會,我爸爸卻是到稅務部門去上班,當公務員也不打緊,但五十多年前,做稅務的總是多少會「偷摸」一把,十個稅務人員九個富,我們家卻是窮的那一個,每個月領一百多塊的薪水。

從小,我們家就都住在稅捐公務員的宿舍裡,從彰化鹿港、北斗到員林都是,宿舍其實也有大小之分,別人都是先挑大的住,我們家總是比其他人家小,但媽媽從來都不多說什麼,因為她覺得做人做事都要堅守正道,寧可家裡苦一點,確實,後來也看到村子裡有一、兩個人,最後都進了監獄。

大概是我念國小的時候,家裡很不幸地發生了一場火災,剛好爸爸外出去運動,火災發生時,我像跑百米似地衝去把爸爸找回來,回到家時所看見的那一幕,幾乎是永生難忘,媽媽誤以為還有小孩沒逃出來,不顧旁人的阻止,拚了命就是要闖進火場裡去,非得確認每個孩子都平安無虞,她被燙得兩條手臂紅腫。

這就是我媽媽,一個標準的台灣女人,一個不顧自己,捨身也要為子女的媽媽。

然而,這也是我們人生中最苦的一段日子,房子沒了、家當毀了,寄人籬下,什麼都得看人臉色。在那個年代的公務員宿舍裡,其實滿勢利眼的,比較有錢家庭的那幾個小孩,總是瞧不起我們,就因為我們家窮,甚至有一次我們家在吃飯,鄰居的小孩就故意把便盆移到我們家旁邊,但媽媽也不以為意,她就是這樣,與人為善,現在想起來,才覺得是人情冷暖當事者自知!

但也是因為這場大火,燒出了我們一家人的堅靭之道,即使在當下那個苦日子,爸爸領的還是一百多塊的薪水,從來也沒因公務之便而多賺一塊錢,媽媽則是從早到晚踩著嘎吱嘎吱作響的裁縫機,替人做衣服賺錢貼補家用。

我們家五個小孩,四個男生、一個妹妹,我排行老大,就是看著爸媽一路苦過來,幸好我們還算爭氣,個個都考上台大,大學時期也盡量打工、兼家教賺學費,就是為了要減輕爸媽肩上的負擔。

遺傳母親好學、追求完美

 

那時,媽媽總是告訴我:「吃虧就是占便宜。」年紀小,我不大明白,為什麼我們受人欺負了,還是不吭一聲,現在才懂了,那一場火災,教會了我們堅靭,爸媽的身教,讓我們明白什麼叫堅守正道,一直到今天,我都還是謹記著。

我媽媽其實出身在一個秀才之家,我的外曾祖父高中秀才,說起來應該稱得上小康,只是到了外公那一代自己創業,才逐漸家道中落。媽媽家裡有八個小孩,五個女孩、三個男生,媽媽排行第三,在那個「生查甫(台語,指男生)歡頭喜面放炮喊恭喜,生查某(台語,指女生)怨嘆生了一個賠錢貨」的年代,媽媽能讀到小學學歷,已經算高的了。

可是,媽媽是很好學的人,她對於自己只有小學學歷一直有遺憾,所以這十年來,她什麼都想學,土風舞、元極舞,也學唱歌、寫書法,生活比我還豐富,每天忙得團團轉。

我其實也是遺傳了媽媽好學的個性,每每新的科技產品出來,就想鑽研透,所以你可以看到我的小房間裡面,滿桌都是拆下的零件,辦公桌上是我最近看的書,我們在推廣design thinking,要懂藝術、懂設計,懂什麼是Simplicity(簡單,註:這是施崇棠從哈佛帶回來的一本書)。

就連我兒子也是一樣,有一天,他拿著理化課本來問我,那是他考試的前一天,還記得那次要考的是力學,我像是要把畢生絕學都教給他一樣,卯起勁來對他講,兒子最後忍不住打斷我:「爸爸,我明天還要考試。」

當下,我是急著想把他的觀念弄懂,念書是需要一點訣竅的,我想替他疏通觀念,就像打通任督二脈一樣。因為在我看來,把觀念弄懂,隔天的考試搞砸沒關係,重點是後面的大考能有好成績。

受了那次的刺激,大兒子後來去美國念高中,一心要把物理念好,就為了要向我證明他的實力,連同學都稱他是「物理神」呢!

生活雖苦 工作態度卻不馬虎

 

對我來說,從小媽媽就不是「棒下出孝子」的教育方式,她很少責罵我們,別人問她怎麼教的,問我是不是有過人之處,她想了想,大概只有專注,因為每次媽媽踩著裁縫車做衣服時,我就安靜地坐在一旁念書。

媽媽也非常追求完美,我們家裡生活雖苦,但她替別人做衣服卻從不馬虎,每一針一線,她都講究品質、車工,追求完美,這也是後來很多人都找她做衣服的原因,幾乎訂單沒有停過。

媽媽就是這樣,總起得比我們早,睡得比我們晚,要打理一個家,還得不停轉著裁縫車上的轉盤,替別人一針一線地做著衣服,她沒有對我們講太多的大道理,因為道理就在她與我們的生活經驗裡。

今年,媽媽八十歲了,為了替她慶生,趁著農曆新年假期,我與弟弟、妹妹們帶著她,去了一趟日本四國旅行。八十歲的她,還是保有那顆好學的心,學了佛法也慢慢悟了禪,寫給我的那幅書法就掛在辦公室裡,打坐時抬頭一望就見著,媽媽教會我的很多。

就在前一晚想著隔天要接受這個採訪,那已經是午夜十二點了,提著筆,我一一寫下對媽媽的每一句描述,因為,媽媽就是與我們這麼親近的一個人,一個簡單就能躍然紙上的標準台灣女人!

 

施崇棠

出生:1952年

現職:華碩董事長

經歷:宏碁系統電腦事業群總經理

學歷:台大電機系、交大管科所碩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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